第(2/3)页 巴蜀之地十数个府州的生员,加上从湖广、陕西远道而来的陪考亲朋,林林总总不下三千之众,将这个平日里还算宽敞的省城挤得满满当当。 客栈的房价翻了三倍,依旧一房难求。 那些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,便只能寄居在城隍庙的偏殿里,或是向城郊的农舍借宿,铺一卷草席,点一盏油灯,做考前的最后冲刺。 成都府衙与华阳县衙联合出动了三百余名差役,将贡院周围的三条街巷全部戒严。 昨夜子时起,便有兵丁手持火把,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,将整座贡院围得铁桶一般。 巡按御史亲自坐镇,四川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皆有要员到场监督,成都知府华阳县令更是彻夜未眠,唯恐出半点纰漏。 这毕竟是三年一度的秋闱大比,是整个巴蜀官场与士林的头等大事。 乡试中试者,便为举人。举人不仅有了做官的资格,更有了进京参加会试、博取进士功名的机会。 对于绝大多数读书人而言,这是鲤鱼跃龙门最关键的一道关卡——县试是门槛,府试是资格,而乡试,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那一步。 成都府城的百姓们也比平日醒得更早。 那些在贡院附近摆摊的小贩,天不亮便推着车占好了位置,卖馄饨的、卖炊饼的、卖热汤面的,腾腾的热气在晨风中升腾,混着葱花的香味飘散开来。 几个老妪挎着竹篮,里面装着红纸包的桂花糕,嘴里吆喝着“步步高升”“金榜题名”的吉利话,专做那些送考家长的生意。 贡院正门外的照壁前,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 生员们按照各自所属的府州列队候场。 每人手中提着一只考篮,里面装着笔墨、干粮、清水、蜡烛,以及官府统一发放的号舍坐垫。 有人在低声背诵四书章句,有人闭目养神,有人面色苍白地反复检查考篮里的物件,还有人紧张得双手发抖,连笔都握不稳。 一个来自雅州府的年轻生员,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,此刻正蹲在角落里干呕。 他的老父亲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,嘴里念叨着“莫慌莫慌,你自小读书便比旁人强,只要正常发挥便可”。 那少年抬起头来,脸色蜡黄,眼眶里含着泪,却说不出话来。 另一个方向,几个衣着体面的士子正聚在一起互相打气。 他们胸前都别着同一家书院的徽章,显然是同窗好友。其中为首的那个高瘦青年面色沉稳,说话不疾不徐,引得周围几人频频点头。 有人悄悄议论,说那是锦江书院的才子王应麟,院试的时候便考了全府第三,此番乡试极有希望中举。 人群的边缘,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人独自站着。 他没有跟任何人交谈,只是安静地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检查,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。 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。 旁边一个同样独自候考的生员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,只觉得此人气质沉稳得有些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。 这人自然便是李易。 他是以雅州府龙门县学廪生的身份前来应考的。 这个身份在数千名应试生员中毫不起眼——巴蜀之地,廪生数以千计,谁又会多留意一个来自偏远小县的年轻人? 但他自己知道,这半年来的一切努力,都将在这几日见分晓。 周道衡离开成都府时说的那番话,他一直在琢磨。 “考完府试就即刻进京,莫在成都府逗留”——老先生这话说得有些急切,急切得不太寻常。 李易隐隐觉得,周道衡似乎是在暗示什么,又或者是在回避什么。 但老先生既不肯明说,他也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,先将眼前的乡试应付过去。 “各府生员,依次入场!” 一声中气十足的唱喝打断了李易的思绪。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,里面灯火通明,照得整座院落恍如白昼。 穿着公服的吏员们站在门口,手持花名册,开始逐一核对身份。 生员们按照府州的顺序,鱼贯而入。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,只剩下脚步声和吏员唱名的声音。 每叫到一个名字,便有一人提着考篮走上前去,接受搜检。 搜检极为严格——从头发到鞋底,从考篮的夹层到干粮的内部,无一遗漏。 往年有人将夹带藏在馒头里、塞在砚台底下的先例,故而今年的搜检格外仔细,甚至有吏员用小刀将糕点逐一切开查看。 李易排在雅州府队列的中段。 他前面是一个矮胖的年轻人,看上去紧张得厉害,搜检时手都在抖,险些将砚台摔在地上。 那吏员倒也没有为难他,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示意他快些进去。 轮到李易时,他神色平静地走上前去,张开双臂,任人搜检。 那吏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似乎在奇怪这个年轻人为何如此镇定。 搜检完毕,确认无误,吏员在花名册上勾了一笔,递给他一块写着号舍编号的竹牌,道:“甲字第十一号,往东走,第三排便是。” 李易接过竹牌,低声道了句谢,便提着考篮大步走了进去。 贡院内部极为开阔,正中是一座高耸的明远楼,飞檐斗拱,气势恢宏。 楼前竖着一杆大旗,上书“天开文运”四个金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 明远楼的两侧,便是密密麻麻的号舍——一排排低矮的砖房,每间不过三尺宽、四尺深,仅容一人转身。 号舍没有门,只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墙挡着,里面放着一块木板,白天当桌,晚上取下与矮墙齐平,便是一张窄得不能再窄的床铺。 李易找到了自己的甲字第十一号舍。 他弯腰钻了进去,将考篮放在墙角,把坐垫铺好,又将笔墨砚台一一摆放在木板上。 号舍的墙壁上满是前人留下的涂鸦——有抒发壮志的,有感叹时运的,还有骂考题刁钻的,层层叠叠,墨迹斑驳。 他扫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开始闭目养神。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。 贡院之外,送考的亲朋们并未散去。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照壁前的空地上,有人席地而坐,有人倚着石狮,有人站在茶棚下张望。 那些家境殷实的,便去对面的茶楼里要一个临窗的位置,一边喝茶一边等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