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那些囊中羞涩的,便只能在外头站着,任凭秋日的凉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。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富商,正坐在茶楼的二楼雅间里,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蒙顶甘露。 他姓钱,是成都府城里数得着的布商,家资巨万,唯独缺一个功名。 他自己是不指望了,便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独子身上。 今日他的儿子正在贡院里考试,他从昨夜起便没有合眼,天不亮就包下了这个雅间。 又让人准备了茶水点心,专门用来招待几位同来送考的同道好友。 “钱兄,令郎才学出众,此番必定高中。”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同样衣着体面的药材商人,嘴上说着奉承话,眼睛却不停地往贡院的方向瞟——他的侄子也在里面考试。 钱富商摆了摆手,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之色,道:“哪里哪里,犬子不过是侥幸过了院试,这乡试可比院试难上百倍,不敢说高中,只求能榜上有名便好。” 话虽如此,他放在桌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。 茶楼的角落里,还坐着几个穿着朴素的中年人。 他们是乡下私塾的先生,此番专程陪着得意的门生来省城应考。 桌上只摆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,连碟花生米都没舍得点。 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嘴唇微动,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替学生祈祷。 贡院东边的一条巷子里,一个年轻的妇人正抱着孩子站在墙根下。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,面容清秀却难掩憔悴。 怀中的孩子不过两三岁,正咿咿呀呀地闹着要吃东西。 妇人轻声哄着,目光却始终望着贡院的方向——她的丈夫今早进去考试了,这是他们全家翻身的唯一指望。 “娘,爹什么时候出来呀?” 孩子奶声奶气地问。 “再过几日。” 妇人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,道:“爹考完了就出来。” “那爹考完了,我们就能吃肉了吗?” 妇人的眼眶一红,别过头去,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道:“能,等你爹中了举人,天天吃肉。” 巷口,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听见了这话,叹了口气,默默拿了一个炊饼递过去,说:“大嫂,给孩子吃吧,不要钱。” 妇人连连推辞,老汉却执意将炊饼塞到了孩子手里,转身推着车走了,嘴里念叨道:“都不容易,都不容易啊……” 贡院正门外,几乘官轿静静停着。 那是四川几位有头有脸的大员的轿子。 虽然他们本人并不在此——乡试期间主考官、同考官皆已入闱,外帘官也各司其职。 但他们的家人和幕僚却来了不少,名义上是“体察舆情”,实际上不过是想看看今年有哪些值得关注的考生。 一顶蓝呢大轿里,坐着成都府学教授赵明诚的师爷。 此人姓孙,四十来岁,是个落第的举人,常年替赵明诚打理文墨之事。 他今日来此,是奉了赵明诚之命,暗中观察应试生员的情况,尤其是那些出自名门望族或是知名书院的考生。 孙师爷的手里捏着一份名单,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,都是此次乡试的热门人选。 名单最上面,赫然写着“锦江书院王应麟”几个字。他轻轻弹了弹名单,自言自语道:“今年的解元,怕是又要出在锦江书院了。” 另一个方向,一乘不起眼的小轿里,坐着一个面容清矍的老者。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,轿子也是从街上临时雇来的,看上去毫不起眼。 但若是有人知道他的身份,恐怕要大吃一惊——此人竟是致仕归乡的前翰林院侍讲学士陈继儒,当世大儒,门生故旧遍天下。 陈继儒此番来贡院,不是为了看什么热门考生,而是为了一个人。 周道衡离蜀之前,曾托人给他捎了一封信。 信中只写了一句话:“蜀中有奇才,老夫已代为相看,兄若有暇,可往观之。” 周道衡的信里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,但陈继儒知道,以老友的眼界,能被他称为“奇才”的人,数十年来屈指可数。 他实在好奇,便不顾年迈体弱,亲自来了贡院。 “甲字第十一号。” 陈继儒低声念着周道衡信末附注的一个编号,嘴角微微上扬,道:“雅州府龙门县……李易。老夫倒要看看,你究竟有何过人之处。” 卯时三刻,天色大亮。 贡院明远楼上,一通鼓响,全场肃静。 主考官升座,同考官分列两侧,监临官、提调官、监试官各就各位。 主考官是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官员,姓方名文进,字德彰,乃是朝廷从翰林院特选派来的,此前一直在京中做侍讲学士,此番是第一次出任乡试主考。 他环视全场,沉声道:“开卷!” 随着这一声令下,号舍区的吏员们开始分发试卷。 试卷是早已印好的,用上好的宣纸,字迹清晰工整。 每份试卷都有一个密封的编号,考生的姓名、籍贯全部糊名,以防徇私。 李易接过试卷,先不急着看题,而是将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破损、污渍之后,才将目光落在第一场考试的题目上。 乡试共考三场,每场三日。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题三道、经义题四道,这是整个乡试的重中之重,也是最见功力的部分。 第一道四书题出自《论语》:“子曰:其行己也恭,其事上也敬,其养民也惠,其使民也义。” 这是一道典型的“全人”之题,要求考生论述君子修身、事君、养民、使民四个维度的德行标准。 题目本身并不刁钻,甚至可以说是中规中矩——历年乡试中,这类从《论语》中摘取整句的题目十分常见。 但正因为常见,反而更难出彩。 考生若只是按照朱子集注逐句解释,写出来的文章必定平淡如水,泯然众人。 第(3/3)页